九龙城寨的雨,从来都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腥气。
潮湿、腐烂、黏腻,像是整片灰蒙蒙的天空都在慢慢发霉变质,沉沉压在拥挤破败的街巷上空。
密密麻麻的违章雨棚、交错缠绕的老旧电线层层叠叠,兜住漫天落雨,又兜不住,积水顺着边角肆意倾泻,在坑洼的路面上冲出一条条黑褐色的污水细流。街边摇摇欲坠的霓虹招牌被雨水打湿,斑驳的光影碎在浑浊积水里,红光像凝固的血,绿光像渗毒的瘴气。
一只沾满泥污的军靴重重碾过,啪的一声,彻底踩碎满地浮影,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秦烈斜靠在巷道深处的墙壁上。
墙面常年潮湿,爬满湿滑的青苔,黏腻的水汽蹭得他深色夹克边角发暗发硬。这件衣服不知穿了多少日,沾满灰尘、水汽与烟火的浊气,早已没了原本的版型。
他指间夹着半截廉价香烟,烟身被雨水浸得发软,过滤嘴湿透。他低头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直冲肺腑,呛得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单薄又病态的潮红。
烟圈缓缓散开,朦胧了他的眉眼。
他微微眯着眼,透过缭绕的白烟,平静望着巷口围堵过来的七八道人影。
一群人手里拎着钢管、亮晃晃的西瓜刀,铁器被雨水淋得发亮,冷光森森,在昏暗雨巷里透着十足的凶相。
“秦烈,你个扑街!”
开口的男人满脸横肉,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是洪胜社团的小头目丧彪。他随口吐掉嘴里嚼烂的槟榔渣,赤红的汁水混着雨水滚落,顺着下巴滴进脚下污水,脏得刺眼。
他死死盯着墙根下落魄颓靡的秦烈,眼神轻蔑又阴狠,像在打量一只走投无路、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
“躲了三天,以为换个窝就能躲过去?真当我们洪胜的人是摆设?”
在所有人眼里,秦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仔。
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被追得满城乱窜,见人就躲、挨打就怂,活得卑微又窝囊,在九龙城寨的底层泥潭里苟延残喘,毫无半点骨气。
但没人知道,这具常年酗酒、营养不良、看似颓废破败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具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灵魂。
仅仅七十二小时之前,他还是身披戎装、坐镇前线的特种部队“獠牙”小队队长。
一场蹊跷的伏击,任务全线崩盘,全队队友尽数殉国,所有罪责、所有黑锅,一夜之间全部扣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军事法庭的审判还未落地,他就被强行“除名消失”。
只有秦烈自己清楚,这不是惩戒,是一场绝密的潜伏任务。
为了潜入九龙城寨,追查那个代号“深渊”的叛国内鬼,他自愿扛下所有污名,主动背下所有罪责,被剥夺军籍、抹去所有荣光,像一条无用的死狗,被扔进这座鱼龙混杂、罪恶丛生的围城。
他必须蛰伏,收敛所有锋芒,像潜伏在淤泥里的鳄鱼,耐住所有狼狈与屈辱,静静等待猎物现身。
“彪哥,别跟这废物废话!”旁边一个小弟按捺不住,拎着钢管往前踏出一步,戾气十足,“老大交代过,今天必须见血!废了他!”
秦烈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燃到尽头的烟头飞落而下,坠进脚下积水,滋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星瞬间被冷水吞没,彻底熄灭。
他缓缓抬眼。
方才还浑浊涣散、满是颓废漠然的眼神,骤然彻底变了。
那不是街头混混打架的凶狠,是无数次生死厮杀沉淀出的死寂与冰冷。像出鞘的寒刃,像冰封的深渊,淡淡扫过众人,就让整片雨巷的气温骤然骤降,让人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想见血?”
秦烈的嗓音沙哑粗糙,带着长期抽烟酗酒的粗粝感,如同砂纸狠狠磨过木头,低沉又冷硬。
“成全你们。”
冲在最前头的小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雨幕忽然一花。
没人看清秦烈是怎么动的。
没有花哨架势,没有多余动作,完全区别于街头斗殴杂乱无章的王八拳,是最纯粹、最致命的军用特种格斗技――简洁、迅猛、一击必杀。
侧身、滑步、贴身切入。
短短一瞬,秦烈已然如蛰伏毒蛇出洞,瞬间欺近对方身前。
那根钢管刚从上往下劈落,劲风还未及近身,秦烈左手已然精准探出,如铁钳般死死锁死对方手腕,顺势借力猛地一拧。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炸开,硬生生盖过了漫天雨声与远处闷沉的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