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看向山下。
下沟村的房子沿着沟谷散开,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升起。孩子放学后背着书包走在窄路上,路边还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那些人并不知道山上的灰白色坝体已经被写成两种数据,一种给他们看,一种藏在后台。
“乱也比出事强。”
小赵说。
下午,省城那边终于动了。
省级专家组和相关力量连夜出发,要求调取青岭尾矿库原始监测数据、巡检记录、检测报告、视频监控和近一年维护费用明细。当地部门接到通知后,态度立刻变了,从“近期检测合格”变成“高度重视,积极配合”。
可青岭矿业那边也知道了消息。
小赵他们回到镇上时,矿区方向明显忙了起来。几辆皮卡进出频繁,运输队提前收车,镇上的饭馆里有人低声议论,说省里可能要来查尾库。青岭矿业的安全副总给葛警官打电话,说矿区最近运行平稳,希望警方不要听信谣影响企业正常生产。
葛警官只回了两个字。
“等查。”
晚上,旅馆外面风很大。
小赵坐在桌前,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放大。坝脚湿痕,排水沟杂草,浑浊水流,灰白色沉积物,下游村庄。照片不算清楚,却每一张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发来一段新恢复的数据。
三号位移点,凌晨两点至四点异常波动。右岸渗流点传感器被远程校准,校准前数值已超内部红线。
小赵看着“内部红线”四个字,心里发冷。
他们不只是伪造报告。
他们知道红线在哪里。
也知道已经越过了。
却仍然选择把数据改回安全范围。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无知。
是明知。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看着青岭尾矿库的实时监控,画面里夜色沉沉,尾砂坝像一条灰色的脊背伏在山谷里。右岸监测点的数值还在跳,虽然被系统显示成绿色,但原始数据已经发红。
他没有眨眼。
如果说白石沟矿难是青岭矿业过去埋下的血,那尾矿库就是它现在还在积蓄的债。
债一旦崩开,冲下山的不会是数字。
是村子。
是学校。
是卫生院。
是几万人半夜来不及收拾的生活。
顾关掉监控,把青岭矿业安全报告、传感器原始数据和伪造检测记录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
尾矿库
他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青山会的矿,不止吃过去的人命。
它还想赌未来的人命。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