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太爷忌日这天,铅灰色的云压到瓦檐上,像要下雨,又没下。
祠堂在城西半山腰,青砖灰瓦,松柏遮了大半。平日连条野狗都不走这条路。
今天停了三辆吉普。
卫兵十步一岗,枪全上了膛。
傅沉渊每年只来这一次。今年也不例外。
祠堂正厅,傅沉渊脱了军装,换上一身藏青色长衫,跪在蒲团上。三炷香插在牌位前,烟直直往上走,碰到房梁才散开,薄薄一层挂在半空。
他跪了半个时辰,没让任何人进来。
林舟守在祠堂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裹。他低头看了它第三遍,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今早天还没亮,沈家大小姐的丫鬟春草就敲开了傅公馆的侧门,把这个包裹塞给门房,说了句“我家小姐给督军的东西,抵聘礼”,转身就跑了。
林舟把包裹拆开看了一眼,然后就再也没合上嘴。
是一套西装。
深灰色英国呢料,剪裁利落,针脚细密。领口的衬里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虞”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西装里面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还你的聘礼,两清。”
这女人,退了婚不算完,还要把聘礼折成东西还回来。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领口的绣字,指腹擦过那个“虞”字――线是新的,还没洗过。
林舟正琢磨着该不该现在送进去,祠堂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傅沉渊走出来,长衫上沾了香灰。他扫了林舟一眼,没说话,伸手去摸袖口的扣子――摸了个空,军装早上脱了。
“什么事。”他看见林舟手里的包裹,话音落下去,尾音没收。
“沈大小姐今早派人送来的,说是……抵聘礼。”
傅沉渊拆开包裹,那套深灰色西装露出来的一瞬,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料子是英国呢,北平洋行里能买到的最好货色。肩线窄,收进去半分。腰那里掐了一下,又不贴肉。
袖口的扣眼是手工锁的,针脚密到看不见线头。
他见过上海的洋装,天津卫的裁缝铺子也去过――眼前这一套,哪家都不像。
“她还说了什么。”
“纸条上就一句――‘还你的聘礼,两清。’”
两清。
傅沉渊拿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退婚那天说的是“聘礼折成现大洋退还”。他当时没当回事。
结果退回来的不是大洋。
是一套西装。两个通宵,一针一线。
不欠他。不欠傅家。干干净净,两清。
他把西装叠好放回包裹里,手指压了压包裹的边角。
“回城。”
林舟跟在他身后,心里暗自腹诽――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刚才拆包裹的时候,他明明看见督军的手指在西装的领口上多停了一瞬。
车队下了山,刚拐上回城的土路,路边忽然窜出一个人。
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孩,不过十五六岁,赤着脚,头发乱得像枯草。
她扑倒在路中间,冲着打头的吉普车尖声哭喊:“救命!求求你们!我姐姐被人贩子关在前头庄子里!求求你们救救她!”
司机猛踩刹车,后面的车队跟着停了下来。
林舟跳下车,手按在枪套上。还没等他开口,那女孩就跪着往车前爬。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姐姐被关在周家村东头的破窑里!还有好几个姑娘都被关在那儿!他们今晚就要把她们运走!”
“怎么回事?”傅沉渊从车里出来,长衫被山风掀起一角。
女孩看见他,哭得更凶了:“求求您救救我姐姐!我偷跑出来报官的,但警察署太远了,我怕来不及……”
傅沉渊看了林舟一眼。林舟会意,正要派两个卫兵跟女孩去看看,又一辆黄包车从城里的方向疾驰而来。
黄包车还没停稳,帘子就被掀开了。沈虞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叠图纸,看见傅沉渊和他面前的女孩,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儿。”傅沉渊先开了口。
“周家村有几间废弃窑洞,我约了工匠去看能不能改建成染坊。”沈虞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眉梢微微一动,“这是怎么了?”
“她姐姐被拐子关在前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