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船行至西沙群岛附近的海域。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舱房地板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我坐在光斑旁边补一件样衣的领口内侧。春兰在对面桌上看船上的法文报纸――她认不全,但硬着头皮在拿铅笔把不认识的词一个一个圈出来。
阿桃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子水果,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她把盘子搁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师父,昨天那个法国老头――在甲板上站了好久了,一直在往咱舱房这边看。"
我没抬头。"他爱看就看。甲板又不是咱们包的。"
"不是――"阿桃把饼干咽下去,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好像想过来。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了,每次走到咱舱房门口那个拐角就折回去。"
春兰的铅笔停下了。
她抬头看着舱门的方向,耳朵竖着。
针从绸面穿过去。我手腕一转收了线,把领口那道修补的小口子理顺了。然后我把针插回线盒里,站起来抖了抖裙子。
"他要是真想来,门关不住。他要是没想好,咱们出去也堵不着他。等。"
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我从舷窗望出去。甲板拐角确实有个灰白色的身影在晃,来来回回踱步。走一段,停下来朝这边看一眼,又折回去。跟阿桃说的分毫不差。
我把那件样衣叠好放进箱子,从箱底抽出一块备用的面料来。一尺见方的月白真丝,跟「水墨江南」是同一种底料,边角用银线锁了边。我把面料摊开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了两遍,把丝缕的方向理顺了。
敲门声大约在二十分钟后响起来。
笃笃笃。不重,甚至带着点犹豫。
春兰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她起身把门拉开一道缝。门外站着皮埃尔。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浅灰格纹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在日光下反着光。
"沈小姐――"他的英文比昨晚柔和了半个调,"打扰了。我有件事想问您,希望您不要觉得唐突。"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舱房不大,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跟他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框。
"请说。"
皮埃尔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那块月白真丝上。
他的视线像磁石吸过去一样定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双手在胸前微微合拢,像在请求什么。
"您昨晚穿的那件衣服,面料。"他说,语速比昨晚快,"我今天早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不对,不是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是昨晚回到舱房之后,我一直在琢磨那件衣服的袖笼。袖笼做得那么好,面料如果不够格,整体效果会打折。但昨晚我在烛光下看,隐约觉得那个光泽不太对――"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
"沈小姐,我能看一眼您那块料子吗?"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月白真丝,"就一块。看一眼。如果方便的话――"他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微微张着,"摸一下。"
阿桃在我身后吸了一口凉气,大概觉得"外国男人伸手要摸料子"这件事很吓人。春兰倒是没出声。她盯着皮埃尔的指尖在看,像在研究那双手的纹路。
我把手里的月白真丝递了出去。
皮埃尔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极轻。
他先用眼睛看――把料子举到舷窗的光线底下,侧着头,让光从布面斜着穿过去,看经纬交叉的密度。然后他把料子翻了个面,看反面。最后他拇指和食指捻起布角,慢慢搓了一下。再把布面展开,用指腹从中间压过去,感受回弹的力度。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分半钟。
这一分半钟里他没说话。唇线从抿着到微微松开,再到后来他呼吸变浅了半截。
"这是香云纱的底子。"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笃定,"但做了改良――底料用的是顺德那边的蚕丝,捻度比传统香云纱高了三分之一。所以织出来的布面比普通香云纱薄,但韧度高。反面的涂层――"他把料子又翻了一面,"不是薯莨。是另一种植物质地,我没见过。"
他把料子轻轻放回我手上。像递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小姐,这料子――哪里做的?"
"虞记纺纱厂。北平。"我把料子叠好,"我们自己做出来的。纺纱、染色、织造、后处理,全链条。你要问具体配方的话――原料里加了苏州老农的棉花、顺德蚕丝、还有一味植物固色剂,是我自己试出来的。配方不能告诉你。"
皮埃尔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