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步履匆匆,但脚步却格外轻快的柳家人,就看见二奶奶和张寡妇牵着狗蛋儿和两个孙女背了背篓敲响了夏不冬家的门。
两个瘦弱的女孩子背上还背着两捆干柴。
他们脸上没有了昨日的惶恐不安,而是浮起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微光,眼神里满是感激。
三个孩子一进来就跪在了院子里,朝夏婆婆磕下三个响头,额角触地之声清脆而虔诚。
“谢谢大奶奶救命之恩。”
二奶奶更是泪流满面。
“大嫂子·······昨天幸亏是你们救了狗蛋儿的命啊!
要不是你们及时出手相救,孩子怕是·······怕是就没了啊!”
她的膝下,可就剩这一根独苗了。
夏婆婆忙上前扶起三个孩子,指尖轻抚狗蛋儿尚带余温的额头,心里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二弟妹,都是同族,本该就互相帮扶。
我们难过的那几年,你和夏张氏也帮了我家不少。
再别让孩子磕头了,太见外了。”
说着,夏婆婆忙将人让进了屋。
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人,自是知道人在绝望里挣扎是什么滋味。
夏不冬则是去冲了几大碗糖水。
红糖在热水里化开,甜香氤氲升腾,暖意顺着碗沿直抵指尖。
二奶奶一见,眼圈一热,忙用袖口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汩汩涌出的泪。
“你这孩子,给碗温水就好,怎的还冲糖水啊········”
红糖可是无比精贵的东西。
“二奶奶,喝点甜的,日子就不那么苦了。”
糖水入喉,甜意却比不上心头那股滚烫的暖流········原来尊严不是高悬于天的星辰,而是攥在自己掌心、能一寸寸焐热的粗陶碗;不是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而是自己亲手挣来的、沉甸甸的米面布匹,是孩子额头上磕出的印子,是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是晨光中一篓新采的笋衣,更是柳大舅肩头未干的汗珠、二奶奶袖口反复揉皱的补丁,是夏不冬递来那碗糖水时,指尖分明的温度与掌心薄茧········这人间最朴素的尊严,原来就藏在这烟火人间的劳作与馈赠之间。
“大嫂子,家里啥都没有,就顺带让几个孩子捡了一点柴火过来·······”
二奶奶显得有点局促。
糖水,那可是招待贵客才舍得用的稀罕物啊!
可不冬那丫头,就这么端上来,一碗接一碗,连狗蛋儿的小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
他们一家,喝一碗尝尝味儿,也就够了啊。
“二弟妹,家里正缺柴火呢,你这里送过来了。
辛苦孩子们了。”
夏婆婆丝毫不嫌弃,微微叹口气,然后看了夏不冬一眼。
夏不冬会意,往几人手里塞了一个大苹果。
“吃吧,就在这里吃,别拿出去让别人看见。”
二奶奶几人连忙推辞。
“这么精贵的果子,我们哪敢当?”
夏不冬笑着拿来了称。
“二奶奶,吃吧,我现在就给您过秤。”
二奶奶一家臊得满脸通红。
他们登门是为了道谢,却像是成了讨饭的,沾了不冬丫头很大的便宜。
她还想推拒的,但看见几个孩子眼巴巴盯着苹果,小手悄悄攥紧衣角,喉头轻轻滚动——那点羞赧与渴望在稚嫩脸上交织成了无声的恳求。
狗蛋儿突然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然后就抱着苹果大口得啃,汁水顺着下巴滴落,沾湿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前襟。
哪怕吃得太快噎得直翻白眼,他也是边捶胸口边狼吞虎咽。
这么好吃的苹果,他从没吃过,甜得像把整个春天含在嘴里,连核都舍不得吐,只用小舌头反复舔着那点残余的微酸与清甜。
二奶奶喉头一哽,终究没再推辞,只将手里的苹果掰成四瓣,分给两个孙女和儿媳,自己只留下那最小的一角,轻轻含在舌根,任那微涩的甜意慢慢化开——仿佛咽下的不是果肉,而是半生未敢说的委屈与终于被接住的暖意。
夏婆婆默默转身,从灶膛里扒出几只煨得焦香的土豆,轻轻拍去灰烬,剥开微裂的焦皮,热气裹着绵软甜香扑面而来。
狗蛋儿一见,也顾不得烫嘴,往奶奶和妈妈以及姐姐口中塞了一块,自己攥着最后一块,蹲在门槛上小口啃着,烫得直哈气,眼睛却亮得像盛了灶膛里未熄的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