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发麻,可他从不叫苦。
第七天,终于来了一封回信。是陈宝琛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向先生:来信收悉。林世功之事,我已再次上奏。太后已知,朝廷已知。尔等耐心等待,勿要灰心。”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递给林义。“陈大人说,他再次上奏了。”
林义接过去,看了一遍。“再次上奏?意思是以前上奏过,没用。现在再上奏一次,会有什么用?”
向德宏把信收起来。“有用没用,上奏了才知道。不上奏,什么用都没有。林义,你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个道理。不出海,永远打不到鱼。出一次海打不到,出两次。两次打不到,出三次。只要船还在,总会打到。”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大人说得对。”
那天下午,张之洞的信也来了。比陈宝琛的信长一些。“向德宏足下:林世功之死,朝野震动。太后长叹,赐银安葬。琉球一案,朝廷未忘。然日本势大,不可轻举妄动。尔等且回福州,静候消息。”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林义看着他的背影。“大人,张大人让我们回福州。”
向德宏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咱们回吗?”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福州。那里有柔远驿,有陈老板,有那些从琉球逃出来的人。那里是他的家。他转过身。“回。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这些信写完。”
他又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短笺,而是一篇长文。他写琉球五百年来与中国的藩属关系,写日本如何一步步吞并琉球,写尚泰王被押往东京的屈辱,写毛凤来死在牢里的不甘,写林世功血溅北京的悲壮。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写到尚泰王,他没有哭。写到毛凤来,他也没有哭。写到林世功,他的笔停了。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林义没有过去。他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看着向德宏的背影。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轻轻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过了很久,向德宏抬起头。他擦了擦脸,重新拿起笔。他接着写。他写琉球人还在。福州有,北京有,天津有。他们还在求,还在跪,还在等。他们写了一百多封信,跪了几十天,走了一千多里路。林世功死了,可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不会停。他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这篇长文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林义坐在走廊里,靠着墙,木棍放在旁边。看见向德宏出来,他站起来。“大人,写完了?”
向德宏点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送信。”
“去哪儿?”
“陈宝琛府上。张之洞府上。这一次,不交给门房,要亲自交到他们手上。”
林义看着他。“大人,人家会见我们吗?”
向德宏看着他。“见了,说明他们还记得。不见,说明他们不想记。可不管见不见,我们都要去。林世功死都死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义点了点头。
也不能让日本退兵。”
向德宏抬起头。“陈大人,我不是要让日本退兵。我是要让您记住――林世功死了。毛凤来死了。琉球亡了。可琉球人还在。还在写,还在跪,还在求。”
陈宝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那篇长文放在桌上。
“我会再看一遍。也会递上去。”他顿了顿,“向先生,你们回福州吧。北京不是你们久留之地。福州有琉球馆,有你们的据点。在那里等,比在这里等更有用。”
向德宏叩首。“多谢陈大人。”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陈宝琛叫住他。
“向先生。”
他回头。
“林世功那首诗,你还有吗?”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两首诗,递过去。陈宝琛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我会把它抄下来,挂在我的书房里。”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多谢陈大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陈府,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们。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