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四十,秦牧出了门。
天还没全亮,村道上只有几只早起的鸡在路边找虫子。
他背着那个拉链坏了的旧背包,步行到镇上客运站。
六点整的大巴准时车,车里坐了不到一半人,大多是去临江市进货的小贩。
秦牧靠窗坐着,闭了一会儿眼。
没睡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赵铁柱。
【秦哥,加油站的完整监控我拷了一份。
昨晚又仔细看了一遍,那辆闽d的v在经过加油站之前减过一次,像是在看路。
不像赶路的,像是在找人。
】
秦牧回:【后来加了?】
赵铁柱:【对,减大概三四秒,然后突然加往西走了。
】
减三四秒。
在加油站附近减,然后加往西。
如果接应车是从东边开过来的,到了礁石区附近先减确认位置,接上人之后加离开——时间线对得上。
秦牧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
大巴在省道上跑了四个多小时。
中间停了三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
秦牧全程没动,就坐在那个位置,偶尔看一眼窗外。
十点二十分,大巴进了临江市客运总站。
秦牧下车,在站外的早餐摊上买了个煎饼。
边走边吃,穿过两条街,到了临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后门。
他没走前门。
前门要登记,刑警支队最近办马文龙的案子办得人尽皆知,门口蹲了好几个记者。
后门的保安认识他——上次陈远航带他从这走过。
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背包和煎饼,抬了抬下巴:“陈队在三楼。”
秦牧上了三楼。
陈远航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烟雾弥漫。
陈远航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摊了一堆卷宗,旁边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来了。”
陈远航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先看这个。”
秦牧把煎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擦了手,拿起文件。
马文龙的二审辩护词。
律师写得很专业。
核心论点就是陈远航之前说的——证据来源合法性存疑。
辩护词里列了七项证据,逐一质疑其获取方式。
其中有三项直接点了秦牧的名字:“非执法人员秦某通过非法途径获取的现场影像资料”
“未经授权进入私人物业拍摄的工程记录”
“来源不明的财务流水截图”
。
秦牧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
“他的律师水平不低。”
“何止不低。”
陈远航掐灭烟,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材料,“马文龙一审的律师是本地的,二审换了——换成了东海省最大的律所,华信律师事务所。
你知道这家所代理一个刑事案件要多少钱吗?”
秦牧没猜。
“起步价两百万。
马文龙一审之后家产被冻结了大部分,他哪来的钱请华信?”
这个问题秦牧昨晚就想过了。
马文龙在里面翻供,外面有人出钱请顶级律师团队。
这不是马文龙一个人在战斗。
“检察院怎么说?”
“检察院的主诉检察官姓孙,叫孙越。”
陈远航点了根新烟,“你下午就能见到他。
老孙这个人业务能力没问题,但他面对华信的律师团有点吃力——对方一次出庭来四个人,三个是从北京过来的大所合伙人。”
“补证能补到什么程度?”
陈远航沉默了两秒。
“七项被质疑的证据里,有四项可以通过执法系统重新获取合法副本。
剩下三项——就是跟你直接相关的那三项——比较难办。”
“难办在哪。”
“你当初拍的那些东西,有些现场已经不存在了。
刘德财的工地早就拆了,马文龙的办公室也被清理过。
原始证据没了,你手里的影像资料就成了唯一来源。
而你的身份是≈39;非执法人员≈39;,你的拍摄行为没有任何法律授权。”
陈远航靠在椅背上,直视秦牧。
“最棘手的是第六项——马文龙白手套公司的那批工商材料。
苏晚拿到的那些东西,信源是匿名的。
她作为记者有保护信源的权利,但到了法庭上,辩方可以主张这些材料的真实性无法核实。”
秦牧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陈远航说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