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良辰,沉李两府双嫁双娶,满城热闹了一整天。
李家两位小姐,大小姐李含章,年方十六,性子温柔沉静,说话慢声细语,绣的花鸟能引来真蝴蝶;二小姐李含钰,年方十五,性子活泼,上房揭瓦不在话下,江夫人每每提起便要叹气。沉家两兄弟,父母早亡,家中老太爷拉扯这二兄弟长大,大少爷沉怀瑾,年二十有一,少年老成,心思缜密,早早就接了家业;二少爷沉怀瑜,年二十,性子直爽胆大,这几年随军在外历练,婚事临近才风尘仆仆赶回来。
这两桩姻缘是两家的长辈拍板定下的。老人家想得周到:大少爷稳重,该配个活泼的二小姐,日子才不闷;二少爷莽撞,该娶个沉静的大小姐,才能拴住性子。于是一动一静,各得其所。
近些年沉家老太爷身体每况日下,希望能早些见儿孙成家,今年夏至更是犯了热毒,请遍城中名医,调理了三四个月也不见大好,拖到入秋人已瘦得脱相。老人家自知时日无多,唯恐过世后孙辈须守孝三年,不得婚娶,便催着两个孙子速速成亲,想在闭眼前亲眼瞧见孙媳妇进门。沉家兄弟不敢违逆,只得加紧筹备。李家这边,念着两家旧交,又想着两个女儿确已到了出阁的年岁,若当真拖到沉家老太爷过世,便要再等三年,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起,便也体谅着应了下来。
既是赶着办的婚事,许多繁文缛节便只能省了。按规矩,成婚前两家儿女该正式相看一回,可沉怀瑜远在边关赶不回来,便只由沉怀瑾一人出面。相看那日,李家夫人领着两个女儿在城郊别苑的花园里候着,沉怀瑾隔着半亩荷塘远远行了一礼。他瞧见花丛边两个身影,一个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做针线,一个追着蝴蝶满园跑,裙角飞扬,笑声清脆。
沉怀瑾心里有了数:坐着的那个是大小姐李含章,跑着的那个是二小姐李含钰。
这便是他婚前对李家姐妹仅有的印象——隔着荷塘的匆匆一瞥,连面容都未瞧真切。
成婚当日,满城皆知沉李两家双嫁双娶。沉府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廊窗棂。沉老太爷强撑着病体,被搀到正堂太师椅上坐下,枯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
两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锣鼓唢呐响彻街巷。李家这边,李夫人红着眼眶替两个女儿盖上红盖头,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大小姐李含章温顺地点头,双手规规矩矩交迭在身前;二小姐李含钰嘴上应着,身子却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被凤冠压得直嘟囔。
“坐好。”含章隔着盖头,轻声对妹妹道。
含钰乖乖坐正了,却趁母亲转身,偷偷掀起盖头一角,朝姐姐挤了挤眼。
花轿起轿,一路吹吹打打。行至城中十字街口,偏生碰上一队送殡的人马,白幡招展,纸钱纷飞。喜婆连声喊着晦气,指挥队伍绕道而行。街口本就狭窄,几支队伍挤在一处,轿夫们肩头相撞,脚步踉跄。忽听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人群顿时炸了锅,推搡间两顶花轿被冲得东倒西歪。
待到重新整队启程,谁也没留意,大小姐李含章的轿子被抬向了沉怀瑾的东院,二小姐李含钰的轿子却跟着沉怀瑜的马去了西院。
要问那小姐的贴身丫鬟为何不知自己自家小姐上错轿?因按本城的规矩,新妇进门当日,娘家陪嫁丫鬟不得随入洞房,须得第二日清早方能入内伺候,免得属相冲撞了喜气。因此两位小姐自下轿、跨马鞍、过火盆、拜天地,直至送入洞房,身旁全是沉家安排的喜婆搀扶指引,连个自家人也无。
两对新人被喜婆搀扶着,依次在正堂行礼拜堂。
沉家老太爷被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地架着胳膊,扶到高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他身旁空着另一把太师椅,椅前设了一张小几,上面端端正正供着两方牌位,一方书着先考沉公讳明远,一方书着先妣沉门赵氏孺人——那是沉怀瑾与沉怀瑜早逝的父母。牌位前摆着香烛果品,烛火幽幽,映得那两行字迹忽明忽暗。满堂宾客见了这阵势,皆不自觉地敛声屏息,方才还喧哗热闹的喜堂,霎时安静了几分。
先拜天地。
两对新人齐齐跪倒在蒲团上,朝门外俯身叩首。二小姐李含钰动作利落,裙摆微微一扬便跪了下去,虽比姐姐快了些许,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挑不出什么错处。
大小姐李含章缓缓屈膝,动作轻柔得连裙角都不曾拂动半分,腰背挺直,脖颈微垂,每一个姿态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沉怀瑜跪在蒲团上,忍不住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红盖头下那人的身形,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好奇,这盖头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沉怀瑾则目不斜视,神色沉稳如常,端端正正行了叩拜之礼,衣袍起落间不见半分多余的动静。
再拜高堂。
两对新人转过身来,面朝高堂正中端坐的沉老太爷,以及他身旁那两方静默的牌位。
沉老太爷今日换了新做的绛红团花袍子,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了一副骨架上。他强撑着精神,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