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两难
那晚,嬴曦穿了很厚的衣服。
同样也依言没再光脚直接踏地毯,嬴曦听取了谢千里所有建议,可是他的四肢依然很冰冷。
如今他习惯了被人陪伴入睡。
帝王的卧榻旁边,总有另一道呼吸声。
如果嬴曦睡得不好,那人还会抱住自己,用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他的后背。
茧子摩擦亵衣的丝绸表面,发出轻细的嚓嚓声,这些最终都成为能哄嬴曦安眠的小小动静。
——那也是假的吗?
嬴曦曲起腿弯。
在被子里,他的腿弯成个拱桥形。
无名指那枚红宝石戒指,依然在他指端闪烁。
嬴曦的指节轻颤,目光投在戒指表面,似乎当初那人将他戴在自己手指时的体温都尚且残存。
“陛下,许多年前英国公就在保护你!”
“你想将我兄长当做禁脔,问没问过我的意见?”
“小人确实被谢将军指使刺杀陛下,供认不讳,罪该万死!”
“陛下,英国公想杀你!”
“他在保护你。”
“昏君!”
“小曦。”
“……”
黑暗很静,可嬴曦在龙床外听到许多声音,吵得他不觉睁大眼睛。
他用空洞洞的目光,审视着床外,那些根本不存在人影的空间,唇形呢喃嗫嚅。
“都给朕滚。”
于是那些影像对着他齐齐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他的跟前,天子的威压足以慑服万物。
他们听话,这使嬴曦感到安全。
可是他好像与所有人的距离,都拉开了非常遥远。
“陛下。”
是玉镜。
既然谢千里不在,负责照顾皇帝的人,当然变回玉镜。
室内的黑暗使玉镜不觉躬着身子进屋,大太监扶着一盏灯,他手掌紧贴着灯笼的外皮,进屋后投出道漫长的黑影。
嬴曦神经敏感地一剔:“何事?”
大太监道:“还不到亥时,奴才瞧陛下将灯熄了,陛下往常都在睡前看书,奴才担心陛下身体不适。”
嬴曦有口气缓缓放松。
纱灯杏黄色的光线,让他在被子底下搓了搓手:“朕不难受。”
他竟忽然难得对玉镜展开笑颜,淡声说:“这盏宫灯形制优美。”
屋里有了些薄光,玉镜笑道:“这是尚仪局新添置的宫灯,每盏都挑最玲珑的花样,价钱也不昂贵,四五盏合不到一两。”
嬴曦牵起嘴唇:“难为他们有心了。”
玉镜是嬴曦的最近臣,皇帝调查谢将军,以至于坐实了有暗卫布置在皇帝身边的事,玉镜当然晓得。
这桩事既属于内事,也能算外事。
玉镜心有疑虑,不敢大意,暗中接近过那个亥五。
那时亥五在牢房嚎啕不止,被关进去之后,方知谢将军还未被论罪,皇帝不过是在诈自己招供。
玉镜探监时,亥五几乎喊哑了嗓子。
他不断重复:“谢小公爷……暗卫在陛下做太子前设立,为了保护陛下。我等是主公亲手训练的第一支队伍。”
“主公为我等建制,取名,镌刻腰牌。”
“此后未曾撤离。”
“谢小公爷,英国公忠诚天地可鉴!”
“陛下,陛下。”
亥五不吃不喝,似乎想要引起注意。
当玉镜接近他时,亥五双手紧握牢房栏杆,几乎打算以死自证。
他断断续续说着漫长的故事,听上去有鼻子有眼的讲述,终于使得玉镜肯从头到尾听完他的话。
玉镜神思从亥五的故事中抽离。
尽管心里想着独善其身,然而那些关于陛下在芳兰殿时的隐情,他无论如何已经听到,想忘也忘不了。
玉镜不由把纱灯往嬴曦跟前凑了凑。
暖光照出嬴曦单薄的躯体,他过于消瘦,灯光使目光闪烁不定。
玉镜眉目低垂,收敛更甚。
大太监杵着不走,引来嬴曦淡下神色,冰冷道:“灯放下,朕待会儿再睡,你可还有事?”
玉镜定了定神,暗下决心说:“陛下看见今晚的彩灯了吗?”
那些彩灯悬挂在通往嬴曦寝宫的夹墙,有二十余盏。
嬴曦略作回忆,轻声说:“金鱼灯,不同颜色的,颇有趣味。”
玉镜状若无意道:“陛下喜欢民间花灯,宫中才跟着提高了品味,不然怕宫灯陛下不喜,尚仪局要丢人呢。”
玉镜时不时说些有的没的,许多太监都有找主子闲谈的习惯。
嬴曦略放松些,温声说:“最近选灯的该赏。”
玉镜突然跪下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惊一乍,状似非常惶恐,上肢完全趴在嬴曦脚边,不敢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