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陈彬必须利用现有的一切施压手段,在赵永贵心理防线相对最脆弱的情况下,发起最强有力的攻势,力求突破其口供,撕开第一道口子。
只要赵永贵开口,就能为追捕潘风、查找更多证据提供明确方向,甚至可能直接获取关键信息。
“我……我听不懂,你……你在说什么……”
此话一出,再结合赵永贵那副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状态,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预审科老警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暗笑:
“稳了,这反应,心里绝对有事!”
只有陈彬依旧面无表情看着赵永贵。
预审警员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的笃定和压迫感,开始敲打:
“听不懂?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潘风,欠款,还有……土制炸药。这几个词放一起,你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赵永贵猛地抬起头,脸上竭力做出茫然困惑的表情,但眼底那丝慌乱却掩饰不住:
“我真的……没太听懂。潘风……我好像听说过,不太熟。欠款?什么欠款?炸药?我更不知道了!”
“我奉劝你老实交代!”
预审警员加重了语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别以为用现金交易就万无一失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那些钱是怎么到你手里,又怎么出去的,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句话,其实也是预审警员在诈赵永贵,而且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审讯技巧。
模糊指控,观察反应,他没有说【你给了潘风现金让他杀人】,而是用了【现金交易】这个外延极广、含义模糊的词。
在九十年代初,商品经济活跃,但电子支付、银行转账远未普及,大额交易确实普遍使用现金,无论是合法生意还是非法勾当。
这句话本身没有指明是什么交易,可落在有心者的耳朵里意味就变了。
警方目前确实没有赵永贵与潘风之间存在现金交易的确凿证据。
但这句话说出来,仿佛警方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只是在等着赵永贵自己承认。
果然,赵永贵听到【现金交易】四个字,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强自镇定,辩解道:
“什么意思?我……我家里不归我管钱啊!钱都是我老婆沈文竹在管!我连存折密码都不知道!我每天兜里不超过十块钱,也就够买包烟,打点散酒……你们说的什么金钱交易,我……我只能在商店里买点烟酒,平常哪有钱花啊?更别说搞什么交易了!”
一直在旁沉默的陈彬,终于开口了:
“那赵显德呢?他是怎么养这么大的?靠你每天那十块钱?”
闻言,赵永贵浑身猛地一颤,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一字一顿地吐出:
“赵显德……他是我兄弟赵丰收……在外边的孩子。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家伙。赵永贵,你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了?”
这次,陈彬还是在赌。
赌那个木场工人没有看错,赌那个孩子赵显德,就是他赵永贵的亲生骨肉!
但显然,陈彬赌对了。
赵永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继续抵赖,但一时之间变得艰难。
只得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嘿!”预审警员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声音拔高,“你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还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以为前两天请你来配合调查,给你住招待所,是请你来做客的?觉得挺舒服是吧?要不要……换换地方,去滞留室休息休息,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滞留室,那地方听起来似乎只是个临时关押的房间,甚至不如看守所的监号正式,但只有真正进去过、或者听说过其厉害的人,才明白相比起滞留室,罪犯更愿意呆在监狱。
为什么?
想象一下,一个完全隔音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覆盖着厚厚的软质材料,吸收掉一切声音的回响,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24小时不间断的强光灯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只有一成不变,令人眩晕的白光。
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书籍,没有收音机,没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你只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嗡鸣,甚至肠胃蠕动的细微声响。
再硬的嘴,再强的心理素质,在这种环境下,也很难撑过四十八小时,精神崩溃是大概率事件。
很显然,赵永贵听过那地方的名号,哆哆嗦嗦道:“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讲什么……”
陈彬狐疑地看了赵永贵最后一眼,不知为何,心中对于潘风外逃的焦躁感慢慢散去。
直到他被预审警员带出审讯室,送往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滞留室,陈彬心中的思绪却并未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