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
“哪里不对?”
“山坳里有火光。”
“离这里多远?”
“五六里。”
白庆山蹲下来,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大概画了几下。
“火压得很低,而且不止一处。
我们没敢靠得太近,只在外围看了看。
林边还有新折的草,像是有人来回走过。”
“多少人?”
“不知道。”
“有没有马?”
“没看见。
不过地太黑,真拴在林子后面也看不清。”
林渊看着地上的简图,想了一会儿。
这里距离益州州城的主道已经不算远,沿途本来就有村落、猎户和过路商队。
山里有几处火光,也不算特别大的异常。
最关键的是,营里有五百府军,又有四县护粮团,前后足有三千余口。
一般山匪便是真看见了,也该先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
“继续盯着。”
林渊说道:“今晚外面的哨再加一组,兵器别离手。
只要那些人不靠近,暂时不用惊动全营。”
白庆山点了点头。
“明白。”
林渊也没再往心里去。
一路几百里,什么人都可能碰上。
若是山里冒两点火光便敲锣打鼓,让几千人披甲列阵,那这一路什么都不用干了,光折腾自己便能把人累死。
吃过饭以后,营中渐渐安静下来。
除了巡夜的士卒、照看牲口的车夫,以及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大多数人都已经钻进帐篷、车底和临时搭起来的草棚里睡下。
最先出问题的是府军营灶那边。
一名巡夜的士卒走到半路,忽然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旁边的人还以为他吃多了,笑骂了两句。
结果没过多久,第二个人也开始腹痛,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营地里的茅坑很快便挤满了人。
有人上吐下泻。
有人肚子绞得站不直。
还有人虽然没有那么严重,却浑身软,拿着长枪的手都开始抖。
消息很快传到邓绍武那里。
邓绍武披着衣服走出营帐,看见眼前这副场面,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
“晚饭吃的什么?”
“粗麦饭,还有肉汤。”
“所有人都吃了?”
“值夜的有些没吃,前营那边也有一部分只用了自带干粮。”
邓绍武到底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瞬间便意识到事情不对。
普通吃坏肚子,不会一下倒这么多人。
而且偏偏集中在吃过营灶肉汤的士卒身上。
“传令!”
“营灶封住,厨子全部拿下!”
“值夜各队立即披甲持械,银车附近加一倍人手!”
“擂鼓——”
最后一个字还没彻底出口,营地东侧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一处火。
是草料棚、牲口圈和几辆停在外围的车,几乎同时燃起了火光。
下一刻,营外响起一阵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
“杀!”
“夺银车!”
“放火!”
黑暗里也不知道到底冲出来多少人。
林间、河边、官道两侧,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
有人举着火把,有人弯弓放箭,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点火,只顺着营外巡哨留下的空隙往里钻。
几支火箭越过院墙,直接落进车队里面。
受到惊吓的牛马开始挣扎。
有几匹马挣断缰绳,拖着木桩横冲直撞。
外围那些刚从睡梦里惊醒的役夫甚至还没搞清楚生了什么,便被人群和牲口一起撞倒。
“有贼!”
“胡人来了!”
“银车被抢了!”
“快跑!”
喊什么的都有。
明明谁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人,谁也没看见中军到底生了什么,可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往外跑,旁边的人便会本能地跟着动。
黑夜里面最怕的从来不只是敌人。
是看不见。
你不知道前面是谁。
不知道后面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那一片喊杀声,到底是几十个人,还是几千个人。
平时站在高处看,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或许还觉得没什么。
真把自己塞进里面,前面全是人的后背,后面全是人的脸,尘土、火光、惨叫和兵器碰撞混在一起,你连十丈之外都未必能看清。
为什么古代军阵总喜欢把人排得那么密?
不只是为了让长枪盾牌能够互相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