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鞍是照人马的尺寸做的,鞍桥高,鞍翅宽,鞍底下垫了一层皮——那一层皮不是垫在鞍和马中间,是垫在她背上;皮的那一面朝里,贴着她的脊背,皮上用刀划了很多道竖纹,每一道里都嵌着一根硬毛。
鞍底下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后头进去的。
那是一根木的,上头缠了布,粗细照着牛族那一支的尺寸做,插进去之后外头留了三寸,那三寸上头套着鞍桥的后梁——也就是说,她背上那副鞍是“架”在那根木头上的,她走一步,鞍就往下压一分。
另一样是抵在下头的。
那是一块弧形的木,贴在她的私处外头,鞍带从那块木头上过去,绕到她腰上,再绕回来。
她每一次抬腿,鞍带就勒一次。
她的两只手和两只脚上套着铁蹄。
铁蹄是照牛族的蹄子打的,四只一组,套上去之后用皮带锁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
她只能四条腿着地——手撑在前头,脚跪在后头,膝盖离地半寸,全靠手撑着。
车走动的时候,她跟着车走。
那条主道有三百步。
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她的两条手臂开始抖——她从前是将军,掌过十万兵,那双手从来没有抖过。
抖的原因是鞍带:那条带子在她腰上勒了两年,勒出来的地方皮已经硬了,硬皮不疼,疼的是硬皮底下那一层。
那一层那个时候正在被木头磨。
走到第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她出声了。
那一声很轻,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她的嘴里咬着一根横木(那是鞍具上的嚼子,铜做的,两头有环),咬着就合不上。
她那两年学会的所有东西里有一样是“不出声”;那一天出的那几声不是她愿意出的,是那一层皮自己出来的。
车前的东西听见了。
它们那个时候正在看第一辆车。
车上那一个四条腿走着,背上驮着鞍,鞍上挂着一盏灯——那盏灯是正殿用的那种,用铁做的,往下垂着三条穗。
它们看着那一个一路走过来,看它手撑地的样子,看它膝盖离地半寸的样子,看它背上的鞍随着步子往下压。
它们那个时候做的事是:它们让开一条道,然后跟着车走。
那副鞍是三个月前做的。
做鞍的人是一个武朝的皮匠,他在军妓营的后院里干了三个月——他手里有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的是尺寸。
那些尺寸不是量出来的,是抄出来的:管营的册子上记了血霜这两年的每一样,写得比量出来的还准。
皮匠照着那张单子做,做的时候不知道给谁用。
鞍做完那天他被带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后他被留下了,没有回后院。
鞍桥的后梁上那盏灯是第二个月加上去的。
加灯的人是管仪仗的。
他的理由是:大典那天要从天亮走到过午,车上得有光,让后头的人看得见那副鞍在哪儿。
灯是铁的,往下垂着三条穗,穗子上打了小铜片,走起来会响。
那条主道上那一天唯一的节奏就是那个声音。
喀、喀——那是铁蹄敲在石头上的声音,四只一组,前两个后两个,一组一组地过去。
锵、锵——那是灯穗上的铜片打在鞍桥上。
两种声音同一个拍子,中间隔着半息,像有人在后头跟着敲。
走到第一百八十步的时候,有一只牛族从路边走到车边上。
它走到车边上之后做了一个动作:它把一只手放在鞍翅上。
它没有往下按——它只是把整只手搁在那里。
它搁在那里的时候车还在走,它在跟着车走。
它搁了大概十步,然后把手收回去,转头对旁边那一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的是什么,血霜没有听懂。
她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那是测承重。
马市上买马的时候,买主把手搁在鞍上跟着走几步,看那匹马的脊背塌不塌、步子乱不乱。
她那时候四条腿撑着,脊背没有塌,步子没有乱。
她那个时候做的事是:她把步子放稳了,稳了一路。
(鞍上那盏灯)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鞍上那盏灯。
灯挂在鞍桥的后梁上,离她的脊背大概一尺。
她走一步,灯就晃一下,晃的方向跟她脊背起伏的方向反着——她往前倾的时候灯往后摆,她往下的时候灯往上弹。
灯里的火苗被风从侧面吹着,一直是斜的。
铜片打鞍桥的时候,打的是后梁。
那根后梁底下套着鞍底那根木头。也就是说:铜片每响一下,那根木头就在她身体里动一下。
她那两条撑在地上的手臂上积着一层汗。
汗从手肘那一节往下走到手腕,攒到虎口那儿,然后滴下去,一滴一个圆点,滴在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