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一个那个时候正在应编号——第三声应到一半。她后头那个哭声起来之后,她那第三声停了。
停了大概一息。
然后她接着应完了。
她应完之后,往前爬了一步。她没有回头。
(停下处置)
爬的途中停过两次。
停的意思不是休息——规矩里有一条,叫“验”。
验的意思是:牵绳的人停下来,把绳在手心绕一圈,让绳上那一个停在原地;然后上来一个人,检查绳上那一件东西还能不能用。
第一次验是在第二圈中间。
上来验的人是管畜的那一个。
他走到她身边,从后头掀开那张羊皮的下缘,把手伸进去。
他那一下伸进去的时候,环道两边的那些东西往里挤了一步——它们要看清楚。
她那时候跪在沙上,两只手撑着,头低着。
验的时候她没有出声。
验完之后那个人把手抽出来,在那块沙上擦了一下,然后朝古冥氏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的意思是“能用”。
管畜的那一个在中原的畜市上干过很多年,他验马验驴的那一套是这样:看牙、看蹄、看后胯,最后一步是用手。
他验她那一次用的是最后那一步,验的手法是照畜的规矩——不是照人的规矩。
照人的规矩验,要问当事人;照畜的规矩验,不用问。
验的时候她跪在沙上,头上那顶冠往前沉着,那张羊皮的下缘从腰上又滑下去一截。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她这两年多没有做过的事:她把两只手从沙上抬起来,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不是规矩,也不是她这两年多养出来的。
这个动作是她自己选的——她那个时候在算的一件事是:撑在沙上,人家验她的时候她那只手是空着的;撑在膝盖上,她那只手就在自己身上。
那个人验完走了,她把两只手放回沙上,接着爬。
(第二次验)
第二次验是在第三圈的开始。
那一次验的是后头那一个。
上来的人把凝雪身上那张皮掀开,从后头检查——她那时候肚子顶着,跪不下去,两条腿分开着跪。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
抖是从膝盖开始的。
她那两条腿跪了两圈,膝盖上那两块皮已经磨破,破的地方是麻的,没有知觉;抖的是膝盖以上——大腿的内侧一条一条地在动,那是撑不住的那种动,不是想动的那种动。
验的时候验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要生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停手。他说第二句话的时候还在做他的事,第二句话是:“生了就送农场。册子在管事那儿。”
凝雪那个时候两只手撑在沙上,肚子垂在底下,她那两只手里抓着两把沙。
她那个时候做的事是:她把那两把沙抓紧了,抓紧的时候沙从指缝里漏出去。
她那一次没有忍住,出了声。
出的那一声很长。那一声出了之后,环道两边的东西没有笑——它们那个时候在看前头那一个。
前头那一个跪在原地,背朝着这里。
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三匝之后)
三圈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环道上那盏一盏铁灯还亮着,最后一盏灯在正门前头。她爬到那一盏灯底下的时候,古冥氏停了下来。
他停下来之后把手心那一圈绳放开,让那条绳垂到沙上。
那条绳的那一头在她脖子上。
那个时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条绳从她脖子上解下来。
解得很慢,和前头那一个人解旧绳的时候一样慢。他解开那个活结之后,把那条一丈长的绳从她颈上退出来,退出来之后他没有把绳收走。
他把那一头递了过去。
他把绳递到她面前,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牵好你的女儿。”
她那个时候还跪在沙上。她那两只手撑着地,撑了整整三圈;那两只手那个时候在抖。她抬起一只手来接那条绳。
那条绳上头有她的汗,有沙,有别的东西。
她接住那条绳之后,把那条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后头那一个那个时候爬到了——她爬到那盏灯底下就停住了,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沙,肚子垂在底下。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条绳的头绕过去,绕到后头那一个的脖子上。
绕的时候她的手很稳——那不是撑了三圈之后的手,那是一双从前系过很多带子的手:祭天之前系过圭璧的带,太庙之前系过圭瓒的带,先帝大丧那一天系过麻的带。
她把绳绕过去,绕一圈,打了一个结。
打完之后她把手拿开,往前爬了一步。
那条绳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