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回屋。
后来我蹿个儿了,一年一个头,这动作就没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说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顿。
一顿过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来了。
一点一点,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条胳膊,最后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发背上沉了半分。
我没敢低头。
过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上我的肩膀。
头发蹭到我下巴,痒。
洗发水的味儿,昨天洗的头,味儿不冲了,底下压着一点雪花膏,从脖子那儿上来的。
她的头有分量,刚碰上的时候虚着,碰一下又抬起来半分,跟着又放下来,这回放实了,搁进我臂弯里。
那分量顺着我肩膀往我身上沉。
我坐着没敢动。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着那个弯,久了会麻,我也顾不得管它。
电视里女主哭完了,开始跟主任吵架。
“你说这女的图啥呢。”她开口了,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上来,比平时的音量低着一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图编剧瞎编呗。”我说,“正常人谁这么过日子。”
“那倒是。”她说,“搁咱厂里那会儿,谁有空哭,哭了奖金照扣。”
“妈你当年扣过奖金没。”
“滚。”她说,“你妈的奖金是全车间最稳的。”
她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是说话带的。头发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吵完了,开始演吃饭,一桌子人谁都不说话。
“十一栋那家。”她忽然说,“听说孩子才上小学。”
“嗯。”
她叹口气。
“这日子过的。”
叹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个橘子,接着剥。皮撕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轻。
“咱栋没事儿。”我说,“咱栋核酸都阴着,一轮没落。门磁都好好儿的,哪也没去,想密接都没处密接去。”
“那谁知道呢。”她说,“这玩意儿又不讲理。”
“不讲理也得讲概率。”我说,“咱俩足不出户,物资进门前消杀,大白都比咱接触的人多。”
她没接话,把剥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来,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咬了。橘子瓣凉,甜里带酸。
“酸不酸。”她问。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着,忽然又开口。
“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她说,“顶事。”
顿一顿。
“你爸不在家这些年,妈就指着你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跟着找补:“行了行了,给你夸飘了。明天碗还得你刷。”
“刷。”我说,“刷碗也是顶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没挪窝。头还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义上在电视上。
电视演到哪儿了,我说不上来。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头发的分量,她说话时传过来的震动,她嚼橘子时下巴极轻的动作,还有她呼吸的间隔,比刚坐下那会儿长了,匀了。
她蜷在沙发里的那条腿,家居裤的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薄丝,近乎一层雾蒙在脚脖子上,踝骨清秀,在丝底下顶着。
拖鞋早让她蹭掉了,袜子底的丝蹭着沙发巾,窸窣一声。
我喉咙有点干。
我把这点干压下去,接着看电视。电视里那一家人终于吃上饭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头从我肩膀上起来了。直腰的动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来。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我低着头,这回看清了她头顶的发旋。发旋那儿头发分着岔,发根一星半点的白,在灯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后她真正直起来了,站起来,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摆。
“行了,怪热的。”她说。
她往卫生间走。趿上拖鞋,走两步,弯腰把歪了的沙发巾拽平。卫生间门带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右肩膀上一小块,她头靠过的地方,热的。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屋里静下来,就剩卫生间的水声。
…………
她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带着水汽,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
“睡了。”她说,“你也早点睡,明儿还得核酸。”
“行。”
她回主卧,门带上。没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