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发现师姐这段时间实验不做、组会不开,天天闷不吭声地坐在自己笔记本前研究那些数字。
女生心细,略一观察便明白她要干嘛。前后原因猜不出,得空找王文龙问了个清楚。
王文龙一听她说周笑言可能要举报老师,吓了一跳,忙让她劝劝师姐,赵怡莎与他不谋而合,当场打好腹稿。
晚上十点,周笑言仍在整理证据,赵怡莎忽然出现,说:“师姐,我都听说了。”
周笑言握着鼠标的手停住,问:“你听说什么?”
她心有不忍地看着她:“我听王师兄说,他们都喝醉了,你被那个王总拉出去了,你们过了很久才回去,后来他还动手动脚的。师姐,你报警我支持你,可是你现在要举报许老师,你举报他有什么用?那个王总什么惩罚也没受,不是吗?
“许老师如果真出事,我们这些马上研三的还怎么毕业,我那个实验刚有了一点起色,整个化院只有咱们组做这个方向。我有多辛苦你是知道的吧,还有他们那些博士,今年李师兄都博七了,连个一作都没有,其实谁不是一直忍,忍到现在的?你还有一篇顶刊一作和两篇一区二作是吧,其实你比他们好多了,你大概率再有一年就可以毕业。
“你举报他,闹得最大也就是换老师,如果没闹大,倒霉的不还是你自己吗?许老师最多被降个职称、被禁招一两年学生,但是你呢,你还能在这个组待下去吗?你还能在工大甚至全国哪个好学校的化学院待下去吗?
“再说,他们又没掐着你、按着你灌酒,你干嘛要喝酒呢?你为什么要和王总出去,一直待在包房不就好了?王师兄和你换座位,你为什么不换呢?退一万步讲,你一开始看到只有自己一个女生,你不去不行吗?你就说,说你不舒服临时走人,也不会怎么样的不是吗?”
赵怡莎急吼吼地把话放出来了,她是个实诚的急性子,没考虑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也许没有考虑的必要。
毕竟师兄说得对:她不是完全没错。她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筹码。
周笑言看着眼前的姑娘,她刚入学时青涩的模样仿佛近在眼前,不过两年,她之中气质已颇有许教授风范。
她冷笑一声说:“你来劝我这个?王文龙让你来的?”
“不是啊……这就是事实啊。我们就是希望你好好想想,你举报他,没好处的。我们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可是在老师手下干活不就是这样吗?江师兄那天都喝到胃疼,住了两天院呢。”
“随你们怎么说,我举报定了。”她的目光移回屏幕,“至于姓许的后面会怎么样、学校会怎么处理别人……不在我考虑范围里。也和我没有关系。”
赵怡莎哪成想一向温柔的师姐有朝一日会如此不近人情,她心里又恼又气,说:“师姐,你要是这样,就别怪我了!”
周笑言的举报信刚发出,就被截胡了。
许教授最后一次叫她到办公室去,桌上放着一张“博转硕申请表”。
他轻飘飘地说:“你这个学生我是带不了、也不敢带了,你去问问谁愿意带谁带吧。对了,你现在博三,转硕士要重新写论文,补流程,一两年才能达到毕业条件。原因你填个人心理问题,我记得你确诊过抑郁症是吧?你自己考虑吧。”
周笑言说:“我要退学。”
这是她辗转几夜,天人交战后的决定。
期间她已经无法正常睡眠和进食。手臂已经结痂,她看着幽深黑暗的湖水,未来的一切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周远泽说:“之后的事情,就是那样。”
许昭动容地说:“其实现在回过头看,她的选择是对的,甚至可以早点退。她那么年轻,又那么优秀。”
“当时,我们都没有长大。”
“那年你多大?”
“十八。”
“噢。那我才十三四岁啊。”许昭陷入思绪中,“那一年,我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